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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萬象三弦》 — 給三弦獨奏與國樂團
本作品旨在挖掘三弦這一古老樂器的現代生命力,將其從傳統河南板頭曲與評彈伴奏的功能性角色中解放,置於交響化的國樂團語境之中,使其蛻變為一件兼具戲劇張力、音色想像與高度技巧表現力的獨奏樂器。全曲約十一分鐘,由五個連續演奏的段落構成,音樂語言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流動,在地域與文化之間穿梭,最終形成一場從華夏精神出發、走向世界狂想的聲音旅程。
第一部分:序奏 •【遠古之聲】(mm. 1-9)
樂曲伊始,速度自由而富於呼吸感,意境幽遠空靈。三弦以模擬古琴「散、按、泛」的聲響演奏,彷彿在靜謐中喚醒沉睡的時間。然而,此處並非單純的音色模仿,而是透過三弦特有的「吟揉」、「滑音」與細微的音高游移,創造出介於歷史與當下之間的聲音質地,使音樂帶有孤高、蒼古而不失現代張力的氣息。國樂團以極度克制的音量介入:高胡的遠距離獨奏如山嵐浮動,柔和的拉弦和聲則緩慢鋪展,宛如水墨在宣紙上自然暈染。音樂並不急於敘事,而是邀請聽者凝視文化深處的精神源頭——那既是記憶,也是回聲。
第二部分:中板 •【古韻新構】(mm. 10-73)
此段落以河南板頭曲《高山流水》為核心素材,但創作理念並非復古,而是「再構」。作曲家將原曲中具有辨識度的旋律動機抽離,透過節奏延展、音程轉位與調式游移,使其在新的和聲空間中獲得再生。配器上刻意採用室內樂式的透明質地——獨奏三弦與一把琵琶、一把中阮及一台古箏彼此對話,形成既競逐又互讓的線條關係。這種編制既保留傳統合奏的親密感,又讓每一道音色都清晰可辨,如同在歷史的長廊中聽見不同時代的樂聲相互映照。
隨後音樂自然過渡至以三弦名曲《十八板》為素材的段落。作曲手法強調「解構中的秩序」:原曲的板式框架被打散,節拍重心悄然轉移,裝飾音被放大為結構元素,快速音群則轉化為推動音樂前行的能量場。聽者或許能捕捉到熟悉的輪廓,但其內在語法已然更新。當樂團逐漸退場,《十八板》最終以三弦獨奏呈現——既像一段對傳統的凝視,也像演奏者與歷史的獨白。此刻的音樂不再只是回望,而是在舊語彙中說出新的句法。隨著節奏動能被逐步點燃,音樂悄然滑入一個優雅而帶有推進力的「不太快的快板」,為下一段落鋪設動勢。
第三部分:不太快的快板 •【評彈幻影】(mm. 74-173)
這是一篇被重新想像的「現代評彈」。傳統評彈多依附於單一琵琶的伴奏,而此處作曲家以整個國樂團取而代之,使原本線性的敘事空間轉化為多維的聲響劇場。
弦樂聲部以細密的分奏織體形成流動背景,彈撥樂器則不時投射出閃爍的音響碎片,如同語言的殘影;管樂的短句回應,則為音樂增添近乎戲劇化的呼吸。三弦在其中既是說書人,也是伴奏角色,二弦旋律時而帶有吟誦般的自由,時而又展現高度器樂化的跳進與節奏切分,模糊了「說」與「奏」的界線。值得注意的是,本段落並未刻意模仿傳統評彈的旋律語法,而是捕捉其精神:敘事性、即興感,以及語氣般的節奏彈性。音樂在穩定的速度中暗潮湧動,張力逐步累積,使聽者在不知不覺間被推向更開闊的聲響場域。此段同時也是全曲的重要樞紐——它完成了從「傳統再造」到「當代語言」的跨越,使三弦不再只是文化象徵,而成為一件真正活在當代的樂器。
第四部分:快板 •【彈撥漫遊】(mm. 174-287)
這是一場跨越地域的音樂旅行。三弦化身文化使者,與世界各地的彈撥樂器展開對話。
· 日本三味線的動力 (mm. 174-220)
此段落以臺灣兒歌《西北雨直直落》為核心素材,並透過節奏與演奏法的轉化,導向日本「津輕三味線」的音樂精神。津輕三味線源自日本本州北端津輕地區的民間藝能,原本與流浪藝人、盲人演奏者與街頭表演文化密切相關,其美學核心並非精緻修辭,而是一種直接、粗獷、帶有強烈身體感的聲音表達。在本作品中,作曲家並未試圖複製津輕三味線的音色表層,而是擷取其音樂行為的本質:節奏的驅動性、演奏動作的力量感,以及聲音中「不被修飾」的原始衝動。獨奏三弦大量運用強勁的「彈挑」、快速「跨弦」、近乎敲擊性的右手觸弦方式,刻意放大撥弦瞬間的衝擊輪廓,使聲音帶有粗礪、乾脆而極具現代感的質地。國樂團的彈撥組與低音聲部在此形成如脈搏般持續推進的節奏基底,與三弦緊密咬合,構築出高度能量化的聲響層次。原本帶有童謠性質的《西北雨直直落》,在此被徹底轉化——旋律依然可辨,但其節奏語言已被重新編碼,從記憶中的歌謠,轉化為一段充滿身體感與爆發力的當代器樂段落。此處所呈現的,不再是東亞傳統美學中內斂、靜觀的「寂」,而是一種源自民間、面向當代的動態生命力;一種從邊緣文化出發,卻能在現代舞台上釋放巨大能量的聲音姿態。
· 波斯塔爾(Tar)的風情 (mm. 221-287)
音樂隨後轉入帶有中東色彩的調式空間,7/8與9/8不對稱節拍帶來旋轉般的舞蹈感。旋律線條更加華麗迂迴,裝飾音如光影流動,呈現出波斯音樂特有的神秘與燦爛。
第五部分:急板 •【山祭狂舞】(mm. 288-380)
終章以狂野的急板將情緒推向頂點,改編自舊作《山祭舞》的素材在此被極度放大,其原始野性轉化為近乎儀式性的集體能量。固定節奏型如遠古祭儀的鼓動,召喚出深層而不可抗拒的生命脈動。全樂團釋放最強烈的音響,打擊樂 (定音鼓、大鼓、對钹、鈴鼓) 構築出震撼的聲場。三弦的技巧亦攀至極限:極速「長輪滑音」、橫跨指板的「大滑音」、模仿打擊效果的「極高音掃拂」與「敲擊面板」等先鋒技法接連湧現,使演奏本身成為一場視覺與聽覺的雙重震撼。這不僅是技術的爆發,更是一種對原始生命力的禮讚。最終,樂曲在乾脆而鏗鏘的最強音中戛然而止——聲音雖止,震動仍在空間中迴盪,彷彿提醒我們:古老與現代,從未真正分離。
在138小節,分別在子弦和中弦上,彈奏4個泛音 F-F-D-F
在子弦G上,彈出 F 泛音
在中弦D上,彈出高3個8度的D